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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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神廟裏的一切都泛著微微的藍色熒光,照亮一小塊黑黢黢的海水和腳下潔白的砂石。從遠處看去時,瑩潤微光模糊了它的輪廓,如同巨蚌口中一顆龐大無朋的珍珠。

每一根梁柱上都垂著風鈴,當有魚經過時,海水被帶得輕輕一蕩,也裹挾著無數風鈴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像是神明壽宴上助興的編鐘。

這裏到處都是風鈴和壁畫。

應淮序在一處壁畫前停下,仔細端詳。壁畫上的人在兩棵樹之間綁上一張大網,似乎想要捕獵什麽動物。但是一張網上幹幹凈凈的,周圍也不存在別的生物。

應淮序把壁畫上的內容描述給簿疑聽:“明河,你說他是在做什麽?”

壁畫很抽象,實在看不明白那小人在做什麽。

簿疑想了想,搖頭:“弟子不知。”

應淮序猜測:“莫非是在捕風?”

簿疑輕笑:“風也能捕捉嗎?”

自從進入神廟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笑,或者說是來到海底後第一次笑。大概是海水的冰冷壓力讓他感到緊張,他總是顯得極為謹慎,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從某處會突然跑出一只巨大的猛獸把他們吞吃入腹。

應淮序見他這樣緊張,有心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

“怎麽不能?”

他半真半假地說,“明河難道沒有聽說過西北風燉豆腐這道菜嗎?捉來西北風,裹上面包糠炸至金黃,隔壁風神都饞哭了。”

“師叔總有奇思妙想。”

走過壁畫回廊,來到一個開闊的宮室,應淮序停下腳步。簿疑也隨即停下,微頓後輕聲問道:“要分別了嗎?”

“是。再往前走,或許就會有危險了。”

應淮序扶著簿疑坐下。

簿疑問:“這是什麽地方?”

應淮序微笑:“這是一間很美的宮殿,到處都是珊瑚礁,礁石叢中有數不盡的海螺,它們的顏色比珊瑚還要艷麗。傳說人族能從海螺中聽到自己的命運,也不知道這傳說是真是假,你我都沒有人族血統,鮫人也屬魔族,無人可以驗證。”

傳說當然是真的,在這樣一個鳥不拉屎荒無人煙的地方設下僅對人族生效的預言,當然是因為策劃為玩家提供的情人節福利。

這些海螺中大半都是姻緣簽。

描述完這裏的景色,應淮序又再三囑咐道:“明河,師叔很快就回來,你哪裏都不要去,就在這裏等著我。”

最後看了一眼乖巧坐在原地的小師侄,應淮序轉身離去。他咬住發辮以減少阻力,箭一樣快速向黑洞洞的深海游去。

珊瑚礁的艷光將簿疑蒼白的臉色也映襯得紅潤起來。

最後一絲水流的波動也遠去,他突然站起身來。珊瑚礁雜亂無章的枝幹不時將他絆倒,他索性跪下,一路摸索著膝行而去。

他摸到了一個海螺。

冰冷堅硬的棱角緊緊硌在手心,他慢慢附耳去聽。

關於未來和預言的傳說往往虛假得像母親哄孩子睡覺時講述的謊言,就算是真的,對他這樣的妖魔也不起作用。人族是天道的寵兒,天道親自為他們劃定命數,但魔族是它的棄子,它要他們永遠流離失所。

簿疑並不信命。

但是這一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的命運。

在海螺碰到耳廓的一瞬間,他的表情微怔。

*

應淮序在黑沈的海水中不斷往下游去。

傳說中樂神的淚水落入大海凝成珍珠,一直落到無光無聲、環境險惡,只有醜陋海怪才能勉強活下來的極深海底。海底物資匱乏,這些靠殘酷廝殺才能存活下來的大怪魚,脾氣很大可能不太好。

他不知道自己在一片黑暗當中游了多久,或許一兩天,也或許四五天。他時不時停下來,取下綁在背後的小箜篌撥兩下琴弦。

他確實看到過星星點點的亮光,有些還順著曲調的節奏明明滅滅。然而每一次興高采烈地游過去時,卻發現只不過是深海魚自己進化出來當誘餌的發光器。

他並不氣餒,每次都重振旗鼓繼續向前游去。就算系統出聲提醒他實在游得太遠,他也毫不在意。

某次撥動琴弦時,應淮序感覺到有濕滑堅硬的觸感擦過手臂。

他收起箜篌,拔出綁在魚尾上的魚骨刀。

他料到箜篌的聲音會引來海怪。鮫人的身體沒什麽法術,但十分靈活,就算打不過海怪,虛晃一刀然後逃之夭夭總是沒問題的。

他緊握著刀,靜下心感受海水的流動。但是等了許久,都沒有感受到某個方向的水流突然變得湍急,就好像越來越多朝他這裏聚過來的大怪魚們,都只是優哉游哉路過而已。

除了總是跟在他身後,時不時慢悠悠蹭他一下以外,看不出有什麽惡意。

應淮序於是不去管它們,任由它們跟在身後,自己繼續向前游去。

功夫不費有心魚,他再次撥動琴弦時,遠處終於亮起一團明輝,輝光中,屬於珍珠的圓潤身形依稀可見,不時有閃爍的光點順著樂聲節奏脫離光暈,搖搖晃晃四散而去。

他心中大喜,他正欲前去取那顆發光的珠子,卻在游出幾尺距離後停下。

身後的大魚們也全都在半道上停下來。

海水流速在變化。這變化和身邊有魚游過不一樣——應淮序一開始以為是漩渦,隨即又否認掉這個猜測。

漩渦吸力帶來的變化不會這麽單調。他現在感受到的變化全部朝著一個垂直方向,就好像前方有一個無邊無際的條形磁鐵,要將所有的海水都吸附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

越往前水流越快,挪出三十擺尾遠的時候,應淮序維持身體的平衡就已經覺得困難。

聖鮫珠還在十擺尾外的地方。

應淮序潛低身子,調轉方向,一手把魚骨刀插進海底的沙子裏,一手抓住沙子裏長出的海草,以退為進,一點點向聖鮫珠的方向挪過去。

終於挪到伸手就能就能夠到的地方。這裏海水的流速已經快到應淮序睜不開眼,但他還是松開手裏的海草,取下那顆卡在石頭縫裏的聖鮫珠。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插在沙堆裏的魚骨刀突然松動,和應淮序一起被海水快速朝後面沖出去幾步遠。

幸好魚骨刀卡在一塊石頭上,暫時穩住了他的身形。可不等他松口氣,就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懸空,然後重重砸在一面垂直的石壁上。

他疼得差點握不住手裏的魚骨刀。

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之前感受到的海水流速如此奇怪——這裏是一面海底懸崖,他的魚尾下是萬丈深淵。

水流帶來的巨大的沖擊力讓應淮序頭昏腦漲。他咬牙堅持著,想要奮力爬到懸崖邊上,但始終失敗。

就在他即將脫力的時候,一道白光從他腰間躍出,劈在魚骨刀正前方的沙堆上。

這一劈深可見骨,白沙四濺,在裸露出來的巖石上留下深刻而巨大的劃痕,就連海水都像是被斬斷,在凝滯片刻後才繼續流動。

應淮序在海水斷流的那一刻,魚尾輕拍崖壁,翻身上岸後抓住那把白光化作的長劍劍柄。

長劍輕輕一顫,帶著他飛速向前游去。

他回頭看去,懸崖邊上魚骨刀柄上的明珠已經變成米粒大小,很快就完全消失不見。

游到安全的地方,手裏的長劍重新散成點點白光,在應淮序腰間重聚。好幾日的路程,在長劍的帶領之下不到半日就已經走完。

他將腰中長劍摘下,細細撫摸劍脊上“溯水”二字。

好一把通靈神劍,卻這樣寂寂無名,究竟是為何人所有呢?

應淮序原路回到珊瑚宮殿,第一眼沒在角落空地裏看見明河,差點兩眼一黑。隨後在珊瑚叢中分辨出一個幾乎要隱沒其中的黑色身影,這才放下心來。

簿疑向來謹慎,平時有小魚從身邊有過都會引起他的註意,然而現在應淮序這麽大一條魚向他游來,他卻一動不動。

應淮序游到他面前才看見他正捧著海螺附身聽著什麽。

他心中疑惑,也拿起一個放到耳邊,聽了好半晌耳邊依舊是一片空白,連浪濤聲也沒有。

他放下海螺,耐心等待小師侄聽完。

等到簿疑放下放下海螺後,才笑著喚道:“明河,我回來了。”

簿疑猛地回頭。他跪下行禮,像往常一樣想要伸手去碰應淮序的袍擺,然而觸手確實冰涼滑膩的魚尾。

應淮序“嘶”了一聲,趕忙將簿疑的手握住帶離魚尾,那怪異的感覺才漸漸散去。倒也不疼,就是有些……無法忍受,像是一連穿透鱗片皮肉,直直觸摸到骨髓深處了似的。

他笑著轉移話題:“明河在聽什麽?這些海螺裏真的有聲音嗎?”

“有。”

“那明河聽見了什麽?”

“一首歌。很長很長的歌。”整整六天六夜,沒有停歇。

“明河的命運是一首歌?真奇怪,不是說只有人族才有可知的命運嗎?”嘴上說著奇怪,實際上卻並不加以追究,應淮序更感興趣地是明河究竟聽見了什麽歌,“能唱給我聽嗎?”

簿疑輕輕點頭。

他的歌聲低回婉轉,然而不是應淮序所知曉的任何一種語言,吟嘯聲中似曾相識。手中聖鮫珠也隨著歌聲歡快地閃閃發光,濃淡不一、色澤各異的光線游魚般歡聚四周。

這就是音樂的精靈。

歌聲戛然而止,應淮序從周身瑰麗的美景中清醒過來。他眼中有奇異的光,對簿疑說道:“明河,你的眼睛會沒事的。”

簿疑點頭。

他的歌還沒有唱完,但是已經不能再唱下去。因為接下來那一段師叔也曾在他的生辰宴上聽過。

魔族魘君花驚定,也同樣唱過這首歌。

這是魔族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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